【一】

2014年12月8日,北京,王家卫作品回顾展在中国电影资料馆开幕,拍了整整两年的《东邪西毒》和它只花了23天就完成的“副产品”《重庆森林》,这一次上映的都是大陆观众不多见的粤语原版拷贝。

10月3日,洛杉矶,昆汀·塔伦蒂诺拥有并经营的新比弗利影院(New Beverly Cinema)重新开业,连续六晚“一加一”连场放映昆汀个人私藏的35mm胶片礼包:昆汀自己的《低俗小说》和吕克·贝松的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。

9月24日,纽约,《名利场》发表特别报道,详尽披露了《肖申克的救赎》拍摄时的种种幕后秘闻,回顾了当年这部杰作在票房榜上一败涂地,而后又在录像带市场及观众口碑里起死回生的全过程。

9月5日,北美各地,巨幕重制版《阿甘正传》在300块IMAX银幕上进行为期一周的特别放映,又为这部叫好又叫座的奥斯卡大赢家补进了56万美元的票房,经过通胀系数核算,《阿甘》已然位列美国电影史上最卖座电影之第24名。

6月16日,上海,姜文作品回顾展成为上海电影节大师展映单元的一部分,修复版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在上海影城的首映礼上,嘉宾徐峥说当年就是在这家影院、这块银幕上,他“第一次见到陶虹”。

4月中旬,北京,张艺谋为宣传新作《归来》接受各路采访,多家媒体都问起了题材接近的《活着》,谈到自己电影人生里这唯一的一部“禁片”,老谋子的回答有两方面,一面是黯淡的“我不想再重复一次《活着》”,另一面则是自豪的“《活着》在海外还是可以的”。

2月2日,伦敦,三位电影学生在网上发起众筹,为他们的长片《开拍<疯狂店员>》(Shooting Clerks)募集资金,这部预定2015年上映的影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,纪录的是当年凯文·史密斯怎么用零用钱、在自己打工的便利店拍出了一代独立电影名作《疯狂店员》,而史密斯本人也为该片送上了祝福和鼓励。

…………

是的,想起来了吗?《东邪西毒》《重庆森林》《低俗小说》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《肖申克的救赎》《阿甘正传》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《活着》《疯狂店员》——全是1994年的。

这还不止,这一年问世的好电影实在太多!数数看,美国片还有《真实的谎言》《狮子王》《生死时速》《燃情岁月》《天生杀人狂》《夜访吸血鬼》《艾德·伍德》《变相怪杰》《金钱帝国》《与鲨同游》……

港片还有《国产凌凌漆》《女人四十》《精武英雄》《醉拳2》《九品芝麻官》《金枝玉叶》《我和春天有个约会》《红玫瑰白玫瑰》《都市情缘》《新少林五祖》《中南海保镖》《破坏之王》……

就连低产的台湾,在1994年也产出了《饮食男女》《爱*情万*岁》《独立时代》《多桑》……还有CCTV6重播最多的《旋风小子》。

欧洲则奉献了《暴雨将至》《烈日灼人》《四个婚礼一个葬礼》《玛戈皇后》《邮差》《野芦苇》《撒旦的探戈》《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》《里斯本物语》《医院风云》《浮士德》(动画版)……以及鼎鼎大名的“蓝白红”三部曲之《白》和《红》。

此外,日本吉卜力动画《百变狸猫》、伊朗大师阿巴斯的《橄榄树下的情人》、新西兰胖子彼得·杰克逊的《罪孽天使》等等,也都是彪炳影史的力作。

——就像庄稼一样,电影也有丰年歉年,而1994,正是一个罕见的丰收大年。

(资料图:从左到右为吉姆凯瑞和周星驰,1994年分别被称为吉姆凯瑞年和周星驰年。)

【二】

电影大年不常有,但不至于只有1994年独美。

诞生了《乱世佳人》和《绿野仙踪》的1939年,是好莱坞正史里的开元盛世;欧洲和日本大师们风华正茂的1960年,又遇上法国“新浪潮”惊涛拍岸,《甜蜜的生活》《惊魂记》《奇遇》《筋疲力尽》《处女泉》《秋日和》《女人上楼梯时》《青春残酷物语》联袂登场的阵容,堪称电影黄金时代的里程碑时刻;而《星球大战》《第三类接触》问世的1977年,则是“新好莱坞”革新全球娱乐市场的关键年份;至于《夺宝奇兵》《终结者》《莫扎特》《捉鬼敢死队》《美国往事》登场的1984年,如今已被《娱乐周刊》在2009年以专刊形式,认证为美国影史“最伟大”一年(巧的是,中国电影在这一年里还诞生了标志着“第五代”狂飙突进的《黄土地》);1999年呢,今年刚被《君子》杂志册封为“电影史最后的伟大年份”,因为《黑客帝国》《搏击会》《第六感》《傀儡人生》所代表的好莱坞主流电影的原创精神,在新千年后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没完没了的改编自漫画的超级英雄片;而中文电影黄金时代的高光时刻,无疑是2000年:《一一》《鬼子来了》《花样年华》在戛纳同场竞技且又都拿下大奖,同年《卧虎藏龙》走红全球,《站台》在欧美艺术电影圈被顶礼膜拜,甚至是被判了死刑的香港电影,这一年也还有《顺流逆流》《榴莲飘飘》《茱丽叶与梁山伯》《江湖告急》这些不可再觅的杰作问世。

然而,即便如此,1994年也实在与众不同。这是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电影以来的第100年,而正是在这一年,世界电影工业发生了复杂、缓慢而又坚决的分裂,电影从此由“现代史”进入了“当代史”。而这一切的源头,就像今日之世界格局一样,一半在美国,一半在中国。

【三】

《肖申克的救赎》是这场大分裂局面的一个象征。这部成本高达2500万美元的监狱剧情片,没有动作戏,没有大场面,没有计算机特效,差不多也没有女演员,在上映时默默无闻,下画时票房只有1500万美元,即便第二年由于变成了奥斯卡热门,而得到了重新发行而赚进的1000万,但核算下来,依然大大蚀本(因为片商最多能分到票房的一半左右)。

票房不佳,奖项也失手,《肖申克》得到了7项奥斯卡提名,但最终一无所获。不过,戏剧性的转折出现了,录像带发行后,《肖申克》却成了1995年的租赁冠军,此后借各种音像制品、电视播映,更是迷倒了万千观众,成为当之无愧的新时代经典。这段佳话在2008年的7月又有新篇章:彼时,克里斯托弗·诺兰的《蝙蝠侠2:黑暗骑士》红极一时,影迷们在世界最大电影网站IMDb上,展开了一场评分大战,蝙蝠侠粉丝们合力打高分,把IMDb成立以来始终盘踞最佳电影第一名的《教父》拉下了马,但没想到黄雀在后,肖申克支持者以及更中立的影迷们后来居上,一人一票把《肖申克》推上了影史第一片的宝座,至今巍然不动(附带一提,IMDb影史最佳250片里,前十名里只有两部影片在同一年出品——正是《肖申克》和位列第五的《低俗小说》)。

奥斯卡是美国电影业几千名从业者投票的专业奖,连同欧洲三大影展7人或9人制之精英评审团裁决的竞赛单元奖,数十年来一直是电影世界的最高荣誉。而票房榜,则是普通大众“用脚投票”以示对一部影片喜恶的天然成绩单,在这两个场合双双失利的《肖申克》,却证明了这套旧法则的失灵。该片影带影碟的常年畅销,以及在IMDb上得到的高达133万名影迷的投票,揭示的是一种全新的、民主的电影品质认证体系的到来。

(资料图:1994年12月3日,索尼开始发售Playstation游戏机,成为“家庭娱乐”时代到来的标志性事件。)

如今回头看,《肖申克》就像它的主角安迪一样苦尽甘来,然而“肖申克效应”涟漪泛起,荡漾出的后果却并不只是光明激越的,反而显得微妙而诡谲。一方面,《肖申克》证明了,“家庭娱乐”是远比院线放映更大的一块市场,例如1994年全美票房54亿美元,但录像租赁收入却高达93亿(2013年数据则为票房109亿、家庭影音租售182亿),然而,对于好莱坞制片厂来说,《肖申克》之流的票房失利却是无可置疑的,指望音像及其他版权翻身,不仅无法预测,而且战线拖得太长,尤其在经营上、操作上极其困难——按照美国娱乐业复杂莫测的行规,隶属于各大财团的好莱坞制片厂,其出品影视剧的音像收益大部分列在专营“家庭娱乐”的兄弟公司身上,然而牵头拍电影始终是这些自1920、30年代就成立的老牌制片厂,票房不佳,就是不容争辩的噩耗。

所以,虽然同年的另一部正剧《阿甘正传》票房和奖项双双丰收,但在1994年,像《肖申克》这样成绩不好的剧情正剧更多,根据同年年底《纽约时报》的统计,这一年上映的332部美国电影,甚至有七成无法(在院线上)回本。因此好莱坞得到的教训是,今后不能再在不挣钱的电影上费力气了——讽刺的是,在《洛杉矶时报》94年12月30日的年终回顾专号里,解释1994何以如此辉煌又如此糟糕,制片厂老板直言,正是因为“不幸的是,我们在有赚头和没赚头的片子上花了一样多的心血”。

另一个数据更能说明问题,《阿甘正传》获得了95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奖,同时也是1994年的美国票房冠军,而在此之前,历年的奥斯卡最佳片,如《辛德勒名单》《雨人》《沉默的羔羊》《与狼共舞》《走出非洲》《给黛西小姐开车》等等,基本也都是票房榜前五前十的全民级电影。然而《阿甘》和《肖申克》之后,20年来,从95年上映96年获奖的《勇敢的心》开始,一贯象征着优质剧情电影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得主(乃至于最佳影片提名者),都再难迈进票房榜前十或前二十了:2014年的《为奴12年》位列2013年度第62名、2013年《逃离德黑兰》位列2012年22名、2011年《艺术家》第71名、2010年《国王演讲》18名、2009年《拆弹部队》116名……仅有的两次例外是97年的《泰坦尼克号》和02年的《指环王3》,但奥斯卡选择了它们,本身就是“例外”。

被《肖申克》以及同样得到奥斯卡提名而且赔得更惨的《机智问答》之流吓坏了的好莱坞,从此以后更加坚定了为暑期里的青少年拍怪力乱神动作片、特效片的决心,于是乎,1994年之后的20年里,《碟中谍》《X战警》《指环王》《哈利·波特》《蜘蛛侠》《蝙蝠侠》《钢铁侠》《变形金刚》《暮光之城》《饥饿游戏》像电视剧一样拍出了一集又一集。

【四】

而在另一方面,好莱坞主流电影制片厂集中火力拍大片、音像市场愈发兴旺愈发细分,则又带来了另一个繁荣局面,那就是美国独立电影的盛世到来(按,“独立电影”在美国影坛,意指过去的八大、今天的六大制片厂之外出品之影片)。

这个标杆性的历史时刻由94年另一部划时代经典《低俗小说》缔造。这部玩转了拼贴结构、黑色幽默、暴力美学、集锦配乐的影片,有独一无二酷毙了的后现代风格。除了在是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捧回有“电影世界冠军”之名的金棕榈大奖,上映之后,更以800万小成本换来北美及海外各1亿美元的票房好收成。

而另一部同样在美国影史上不容忽视的小片叫《疯狂店员》——这是新泽西乡下一家便利店的打工仔、名为凯文·史密斯的小伙子,用自己的零用钱积蓄外加透支信用卡,总共耗资2万7千块拍出来的16毫米黑白喜剧,由于参加了圣丹斯影展,又遇上了世界独立电影界教父哈维·韦恩斯坦(正是《低俗小说》发行商米拉麦克斯影业的老板),于是被后者用22.7万买断了版权,到了1994年底小规模上映,票房315万,回报率高达116倍。而更重要的是,凯文·史密斯不但从此平步青云成为一代名导,更成为全美乃至全球电影青年的楷模。

独立电影的春天到来,不止是因为能够填补主流产品的空白而在院线里崭露头角,关键在于,技术进步而催生的家庭娱乐大时代的到来,更为它们提供了广阔的市场。好电影不愁知音,而即便是怪电影、坏电影,不论坎普(camp)还是邪典(cult),也都有足够的拥趸愿意买单。而数码化的浪潮,让拍电影变得不再是制片公司的专利,无数怀揣着电影梦想的年轻人,都能在自家的街坊后院启动自己的独立制片事业了。在一定程度上,这就堪称是美国文化领域的硅谷现象。

而数字化对于大公司,又有另一重意义。1994年也是《狮子王》之年,全世界的大人孩子都在《生生不息》和《今夜爱无限》的歌声里为辛巴的复仇和恋爱而喝彩,而出品公司迪斯尼更因这部“好莱坞有史以来最赚钱的电影”创下了美国娱乐工业的盈利纪录,迪斯尼制片厂年度收入突破10亿美元,成为好莱坞80年历史上的第一次,而以狮子王形象开发出几千种特许经营商品的迪斯尼集团,年收入更是迈进100亿大关,利润接近20亿。然而盛极而衰,《狮子王》竟然就是动画王国迪斯尼传统手绘动画最后的辉煌,苹果创始人乔布斯名下的皮克斯动画,在1995年推出了划时代的三维电脑动画片《玩具总动员》,就此吹响了手绘动画的熄灯号(不过皮克斯最终被迪斯尼并购,则又是后话了)。

至于《狮子王》的幕后推手、时任迪斯尼制片厂董事长、迪斯尼集团三把手的杰弗瑞·卡曾伯格,也正是在这风云际会的1994年,因为一次公司内部的权斗而负气出走,然后紧接着在11天后,携手大导演斯皮尔伯格、唱片业大亨大卫·格芬,宣布创立梦工厂影业——这是好莱坞历史上,继昔日八大制片厂老幺的联美公司之后,五十多年诞生的第一家“大”公司,也因而成为影响好莱坞乃至于世界娱乐工业的一件大事。而后来的梦工厂,尽管至今在成为“大制片厂”的道路上坎坷不断,但无论是真人电影还是动画作品,它都贡献出了一批成绩显赫的精品(如《拯救大兵瑞恩》《史莱克》《角斗士》《美国丽人》《功夫熊猫》等)。

【五】

1994年的世界影坛,还发生一件意义深远的大事,那就是中国终于开放了电影市场。这一年的年尾,中影公司在更高层级的首肯下,与美国片商完成了经年持久的谈判,开启了“进口分账大片”模式,好莱坞主流电影制片厂的影片,自1949年之后,时隔45年重返中国大陆。

在当时关贸协议刚刚签署、世贸谈判即将启动、中美两国每年为了“最惠国待遇”而唇枪舌战的背景下,开放电影进口(受惠的其实只有美国及香港),不仅仅是一个文化事件,更是国家层面关乎政治及贸易大局的一步棋。而在今天不可想象的是,这在当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。1994年11月11日,就在新中国第一部好莱坞分账片《亡命天涯》的上映前夜,时任北京市海淀区电影公司总经理的韩茂瑞,开着自己的桑塔纳,带着影片的8个拷贝满城转悠,以躲避北京市文化局及北京市电影公司的“追捕”——彼时,中影公司的进口改革遭到了各省电影公司的联名抵制,中国电影从业者在当时分裂为两派,一方认为美国大片入境必然导致本土电影的消亡,而另一方则认为只有美国大片才能救市、挽回被电视击溃的中国电影(放映)事业。而这两个分别基于文化和经济考量的对立观点,从此以后一直附体在中国电影和电影人的身上。开放进口的大门打开就不可能再合上,从此以后,中国电影业的每一次变革变动,几乎都离不开美国大片带来的压力和动力。

至于在观众层面,美国大片的到来也意味着一个新纪元。虽然有赖录像机、VCD、LD的普及,翻录的美国电影香港电影已经进入了不少国人的生活,但电影院里也有了哈里森·福特、阿诺·施瓦辛格,意义毕竟不同凡响,就像80年代初高仓健、阿兰·德龙走红全国一样,这一次在官方的许可和鼓励下,中国人终于“和国际接轨”,开始了对美式(及港式)生活方式的注视、迷恋及模仿。

(资料图:在录像厅接受电影启蒙的一代。)

在录像厅里、在电影院里,新一代的中国影迷开始了他们的启蒙,周星驰李连杰成龙刘德华、施瓦辛格尚格云顿史泰龙,成为一代人的集体偶像。他们和只能在影院里被动接受“寓教于乐”、甚至一度仅有八个样板戏可选的父辈们不同,琳琅满目的盗版影带影碟是他们最珍贵的宝物,几年乃至于几十年里的人类电影精华(及糟粕),一下子如倾销一般铺陈在他们面前。所以,他们看电影的方式完全自主,完全自由,没有单位组织学习观摩,没有报纸分析中心思想,究竟“好不好看”,“演的什么东西”,均由他们自己判断。其结果就是,他们成了世界各国最幸福的一群影迷,其中观影量最大的一些人,可能比欧美电影院校的师生见识还要多还要杂。

不过,就如同当时极为有限的进口配额、低到13%的分账比例、人民币的偏低汇率以及整个中国影市的萧条,让中国电影市场仍旧和好莱坞离得远远一样,借助中文字幕成长的这一代影迷,尽管和西方同好们接近同步了,但彼此间却几乎没有交集。“批发”看片的莫大幸运背后,也有着两种迷影文化之间因时间、语言、民族差异而带来的巨大鸿沟。而且,更遗憾的是,这条鸿沟还出现在我们的自己内部——迷恋王心刚王晓棠的一代人,和崇拜周星驰周润发的一代人,简直没有共同语言。

而当这后一代影迷及其辐射群体成为中国电影的主流观众,以及其中少数人进而变成电影工作者的时候,中国电影也就变成了现在的样貌:官方制订了全球各国绝无仅有的条款,以财政补贴着本土商业电影(而非艺术电影!),以奖励它们能够抗衡好莱坞大片,并且还有一条不成文而事实上被严格执行的国家政策,以“确保”国产电影和进口电影对半分享本土票房;与此同时,在我们的广袤国土上,爆米花加可乐的美式多厅影院,像雨后春笋一样冒起,“逛商场、看电影、吃东西”的美式中产阶级生活方式,也就此被定义成我们的时尚。

我们的电影制作呢?那些尽管不多但也并非不值一提的遗产——例如抽象的中式艺术审美、戏曲戏剧传统、现实主义视野,或者那些具体的、已经取得了极高成就电影类型:乡土史诗、历史传奇、市井喜剧等等——则在今天近乎被遗忘,或者说,被放弃。在我们的制造业变成了苹果、耐克的代工工厂的同时,我们的电影业,也正积极地用着从好莱坞舶来的技术和技法,炮制着“类好莱坞”面目的产品。而影评人和影迷们呢,则以“假装在美国”的姿态,评判着各路中外电影。至于更广大的“受众”,他们不太关心美国片和国产片孰优孰劣,更不在乎facebook与微博微信的差别,只是安然受用着由安卓手机、windows电脑、肯德基汉堡、可口可乐、通用汽车、NBA球赛、李维斯牛仔裤所组成的“现代化”文明,就和几千年以来每朝每代的国人一样,世俗、务实、精明地生存和生活着。

【六】

2014年上半年,一条手机段子引起了大家的共鸣:十年前应该是2004,但为什么总感觉是1994?

其答案,或许是因为这十年大家都过得太快又太碎。比起1994年其他撼动历史的大事,例如春天的浙江千岛湖案件,冬天的新疆克拉玛依大火,或者50万人丧生的卢旺达大屠杀、曼德拉就任南非总统、金日成逝世、奥姆真理教的沙林毒气袭击事件等等,电影世界里的变动纠葛,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,不值一哂。然而奇妙的是,1994年发生的这种种国家大事世界大事,在今天如果没人提起,几乎都已经被世人淡忘,变成了不可再重复不可再触摸的“历史”,而唯有《狮子王》《肖申克的救赎》《低俗小说》《重庆森林》,20年来始终不断地打动着各种语言各种肤色的人类之心,而且,无疑还会持续很久很久——因为,电影才是今天的我们用以抵抗时间、抵抗凡庸的最佳武器,才是我们见识世界、体认自我的最好途径。

而在电影的国度里,1994当然没有像摩西分开红海那样,就此把电影史一分为二,而是如同安迪在囚室里贴上了丽塔·海华丝的海报、马小军在望远镜里看到了米兰、黄药师带着“醉生梦死”走进了欧阳锋的小店,只不过是一段漫长、曲折故事的开端。

本文为徐元原创文章,首发在腾讯.大家(ipress)